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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聊斋志异·侠女》札记

(2020-05-25 21: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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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

侠女

聊斋志异

“神龙见首不见尾”

——读《聊斋志异·侠女》札记

 

弦 声

 

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一书五百篇作品中,除去杂记、小品外,以妇女为主人公的竟占了一半以上,可见作者对妇女题材的重视。作者也的确在塑造这些形形色色的妇女形象上取得了巨大的艺术成就,成功地反映了封建社会各阶层的生活,使我们看到作者冲破封建牢笼羁囚的思想闪光。这在理学猖獗、思想钳锢的清初,是难能可贵的。

在蒲松龄所描写的这些女性中,还有不少是有所本的,或出于史实,或来自前人的创作,他又经过自己的艺术创造,写出了一个全新的艺术形象,高于现实,超越前人,达到新高峰。但评本卷二《侠女》一篇就是这样一篇作品。

在古代笔记小说中,写女子为亲复仇的故事屡见不鲜。对《侠女》的描写有直接影响的有唐李肇的《国史补·卷中·长安客妾》、《全唐文·卷七一八·崔蠡〈义激〉》、唐皇甫氏的《原化记·崔慎思》、唐薛用弱的《集异记·贾人妻》、宋刘斧的《翰府名谈·文叔遇侠》等故事。《长安客妾》一篇文字不长,引录如下:

 

贞元中,长安客有买妾者,居之数年,忽尔不知所之。一夜,提人首而至,告其夫曰:“我有父冤,故至于此,今报矣!”请归,泣涕而决,出门如风。俄顷却至,断所生二子喉而去。

 

故事中的女子被长安客买回作妾,可见他们不是爱情的结合,只是为了便于隐蔽,伺机报仇。但是,大可不必在报仇之后离开复归,将自己的亲生二子断喉再去。这在作者也许不失其决绝,在读者未免感到怪诞、不大近情理。当然这也是由于文字过于简略,人物心理、故事情节未能展开的缘故。

而读蒲松龄的《侠女》则使人觉得人物声情并茂,栩栩如生。作者在女子复仇这一题材上,妙笔生花地刻画了侠女形象的同时,还大胆地表露了妇女人身解放的见解。

封建礼教认为女子是男性的附庸、奴仆,所以“女子无才便是德”。蒲松龄一反世俗,倾其笔墨歌颂侠女超群的才能和确荦的人格。侠女的父亲官居司马,被仇人陷害,籍没全家。她负老母逃出,落入赤贫的境地,母女二人“不举火者经日”,仅靠女红为生。对于邻里顾生的周恤,她虽非常感激,但这位“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的奇女,不愿以身相许嫁给顾生,默然不许顾生的求婚。她为了回报顾生的情义,落落大方地出入顾家,帮他操持家务,又以自己异人的武艺,诛除了迷惑顾生的狐狸精。她看顾生着实贫困无力娶妻,就与顾生同居,为他生了个儿子,但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地位。她有深谋远虑,在母亲未终、父仇未报之前,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波折,她都没有泄露自己的行踪和打算。最后,取了仇人之首,遂了报仇的夙愿,也仍然为了顾生父子的安全,没有暴露名姓,毅然告别顾生,“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

在这篇作品中,作者充分调动了对比、侧写和虚写的手法来塑造侠女这一形象。和侠女相比,顾生的性格中就有一些猥琐的地方。在狐狸精的引诱下,顾生上当受骗,与之狎昵。而相比之下,侠女对狐狸精的挑逗,不但严词拒绝,还将这一害人虫诛杀之。作品详细描写了她诛杀狐狸精的神奇场面,而把她诛杀仇人的场面放于幕后,于对话中一语带过。蒲松龄在论述文章作法时说过:“盖意乘间则巧,笔翻空则奇,局逆振则险,词旁搜曲引则畅。虽古今名作如林,亦断无攻坚摭实,硬铺直写,而其文得佳者。”(《与诸弟侄书》)正是这种“避实击虚”的方法,使《侠女》这篇小说获得了艺术上的成功。王渔洋在评价这篇小说时说:“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侠女其犹龙乎!”蒲松龄将侠女的行为置于若隐若现之中,在一种神秘的浪漫主义的艺术氛围中,完成了对侠女形象的塑造。

和《侠女》艺术上的成功相比,其思想上的光芒更是超绝时人,远远走在时代之前。

在对封建社会女子的贞节问题上,侠女把礼教看得分文不值。顾生之母因为家贫无力娶妇,不能延续宗祧,而非常忧愁,侠女就坦然地与顾生同居。顾生请求明媒正娶,侠女说:住在你家,操劳在你家,不是你的媳妇又是什么?已经是夫妻,何必再言婚娶呢?这种追求自己人身自由的行为是多么的大胆!这一呼声直到二百年后的“五四”时期,才有群起而响应者。我们且看看与蒲松龄大约同时代的署名“名教中人”所著的《侠义风月传》(即《好逑传》)吧!书中的铁中玉、水冰心明明倾心爱慕已久,只因是患难交,没有媒妁之言,为了维护名教,二人自我克制不结婚。后虽奉父母之命完亲,还在新婚之夜大谈名教纲常,而不共枕席。直到后来又经皇后验证为货真价实的贞女,这才效于飞之乐。礼教就是如此把人性压迫到畸型的地步。我们可以再看看比蒲松龄晚了一百多年的文康笔下的侠女十三妹吧!《儿女英雄传》中的十三妹也是一位武艺高强的侠女。她救出了安骥,最后为了纲常名教荣华富贵,与张金凤一同嫁给了安骥。此时的十三妹一改侠女面目,理家敛财,规劝安骥求功名做忠臣,夫贵妇荣。遂使十三妹的性格断裂,言动绝异,矫揉之态,触目皆是。作者美化一夫多妻制,宣扬封建伦常,较之蒲松龄的思想境界不啻有天地之别。就拿《红楼梦》与之相比,蒲松龄所达到的高度是贵族出身的文坛巨匠曹雪芹也没有达到的。

约与《聊斋志异》同时的一部白话长篇小说《醒世姻缘传》(据胡适考证也是蒲松龄所著)中,展现了一幅封建制度下,一夫多妻制的畸型家庭关系。书中的悍妇薛素姐对丈夫一家憎恶痛绝,恣意凌辱,她对做孝妇立牌坊之事更嗤之以鼻佯佯不理:“我也做不成那孝妇,我也看不的那牌坊。我就有肉,情知割给狗吃,我也做不成那股汤!”(第五十二回)薛素姐的反叛意识是够大胆的,但把她写得穷凶极恶,是一只狐狸精转世,最后遭到恶报,这一形象的意义也是不能与侠女同日而语的。

侠女对自主人身的追求是在“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断绝了与社会的一切联系的环境中实现的。也就是说她是作者的一个美好理想,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不可能存在的虚幻愿望。即使有这样身怀绝技的女子,她们也不可能通过个人奋斗的行为实现自身的解放。

就从侠女的行为本身来看,也不可避免地带有封建道德烙印。她与顾生同居生子的行动,其目的是为了无力娶妻的顾生不致陷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境地。

今天我们来读这篇作品并给以评价时,着眼点并不在于侠女的行为在当时能否成为现实,也不在于侠女运用自己的人身自主去干了些什么,而应当充分地评价作者远远地走在同时代人的前面,提出了妇女人身自由问题;充分地评价侠女蔑视封建礼教,自觉地为维护自主权进行了斗争。侠女天马行空般的个人复仇报恩行为今天当然不值得效法,但看看我们周围和自省一下我们自己脑袋里残存的封建余毒,《侠女》一文对我们还是有启迪意义的。

 

(原载《河南图书馆学刊》1989年第4期,P43P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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